大學畢業紀念:留白

高鐵停妥,我上車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後坐下。想起四年前同一段從雲林往台北的路,當年滿懷期待到台北大展身手的自己,現在則感到失去目標,連去台北要做些什麼都有點恍惚。想到這裡,想和某個人聊聊自己最近畢業的感受和四年來的成長與變化。啊,和人聊還是太難堪了,我自己都還沒準備好面對。不如,姑且先找個 AI 來梳理我的情緒吧。

致謝

謹以此文獻給四年前在高鐵上的我,謝謝你這四年的經歷造就了現在的我。

微積分小考

微積分第一次小考:28 分。

calculus test sheet

我和誰交換到考卷了嗎?不應該,助教是逐一叫名字發回考卷的。助教是不是改錯了?還是說改得太嚴了?錯一個小地方就全錯,台大的評分規則原來是這樣的嗎?雖說滿分也就 50 分,但乘以二換算成百分制也是不及格。

面前這個 28 分的考卷愈看愈怪,但我的腦袋卻無法思考,就和夢裡的感覺一模一樣,我猜這個世界在下一瞬間就會崩塌了吧。

隨著助教檢討考卷,我以上的這些想法也一併被檢討了:我寫了錯誤的答案是不爭的事實。世界並未如我預想中地崩塌,但我卻真實地感到失重。我第一次發現一直以來的舊贏法不管用了,我要開始輸了。好想念家鄉,在那裡只要簡單看過幾次考試範圍,考試就能保底拿個 80 分,考試完全不是什麼難事。我想逃、我想撤退,但如今考卷就在眼前,這一次我退不了。

經過這次微積分小考 28 分的現實打擊後,我開始調整我在課業上的策略。每個作業我都嚴格要求自己要在截止日的七天前完成並繳交,考試兩週前就開始規劃時間表複習考試範圍,嚴格把控每一個科目在每個時間點應有的複習進度。透過這樣投入大量時間過度準備以確保自己理解每個細節,才能在考試的時間壓力下最大限度地減少失誤的情況,我不希望在任何一次考試再拿到 28 分。

這四年來,我的成績從微積分小考的 28 分不斷向上爬升,截至畢業,八個學期中有四個學期的 GPA 是 4.3,也拿了兩次書卷獎。但每次學期結束公布成績後,這些好成績帶來的成就感並沒有停留太久,過幾天我就開始感到空虛。因為寒暑假休息的時間太多,放假時我閒下來就慌,沒做點有意義的事就覺得自己在原地踏步。因此,我總會在寒暑假期間自學程式語言、做課外專案,才能填上我那焦慮的心。

社團

我認為大學至少要參加一個社團才行,所以我在大一上加入了古典吉他社,每週會排出兩天晚上到社團練習吉他。那時候我是吉他初學者,吉他連摸都沒摸過,和社團中已經彈了好幾年的成員不一樣。每次和他們練習時我總是進行到一半就跟不上了,後半段我只能無助地看著黑白的樂譜、聽著團員們流暢地合奏,我總覺得自己差他們太遠了,我並不屬於這裡。

到了學期末的社團成果發表會,我臨陣脫逃。記得是成發前的幾天晚上,當天大雨滂沱,我私訊社長:「我可以不要上台合奏嗎?我已經覺得壓力太大了,再下去我要放棄了。」我一想到我在台上什麼事也做不了的樣子就害怕。後來社長說沒關係,那幾天都在煩惱成發的我才終於放鬆下來,但同時又對自己逃避這件事感到自責。

學期初我為了學習樂器而加入這個社團,自己是初學者會輸給別人再正常不過了,但我還是害怕自己在公開的場合沒辦法跟上他人,連音樂這種不需要競爭的地方我都輸不起。

日本旅行

大三升大四那個暑假,我和家人一起去京都旅行。那是我第一次去日本,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宇治的河邊散步,太陽高掛天空照亮大地,河川的水流湍急流過橋下,我在河川一旁的樹林下欣賞「木漏れ日」,和宇治共度悠閒。旅行的每一天我都感到輕鬆自由,那一種說不清來由的輕盈與自在,但這份輕鬆好像永遠留在了那裡。

japan 宇治河邊的木漏れ日

推甄與投履歷

回到台灣後就是大學四年級了,這段時間要開始準備研究所的申請。身邊有些同學選擇申請國外的學校,但我連英檢都還沒考好,申請了也覺得自己可能不會上,最後我保守地只推台大資工所。

十一月推甄放榜,所有上榜的學生都要到網站上登記報到,但我卻看到有些人選擇放棄資格。我當時很納悶為什麼台大資工所這樣好的機會會被放棄?我有一個朋友也是選擇放棄資格,原因是她想要去歐洲念碩士,也有另一個朋友直接申請到了美國學校。

我沒辦法理解為什麼這兩位朋友的在校成績都比我差,但是他們卻能申請到國外名校,這讓我懷疑我一直以來拚命照顧的成績意義何在。

我以為自己在贏的軌道上,結果一抬頭,發現別人早就在玩另一個我沒參賽的遊戲。我以為我在前面,原來我連那場比賽都沒上場。當時的我其實可以馬上開始準備英檢並申請國外研究所來證明自己,但我害怕花時間與心力準備國外研究所,如果最後落榜的話,這些付出都會白費。對於申請國外研究所這個賽道我沒有把握,我不願意冒險去一個可能會輸的地方。

我成功推甄上資工所,但一抬頭又看到已經有同學錄取 Google 正職,原來他們都在大三就開始面試 Google。我決定當下開始投各大企業的實習與正職職缺。我每天大量練習 LeetCode,尋找各種資源練習面試,履歷寫了很多份也投了很多家,連高通這種我不太熟悉的公司都投了,因為只要上了就能夠證明實力。我沒有想過我進去工作後要做什麼,我想的是大家都有外商企業的工作機會,不能只有我沒有。

留白

直到寫下文章的此時此刻,我才意識到——那年在日本之所以發自內心地感到自由與快樂,也許是我終於不站在與任何人競爭的賽道上。雖然我只去過日本一次,我感受過的也就只有那一次,我無從得知那份自由有多少來自出國旅遊的新奇,又有多少來自離開競爭環境,但有一件事我能肯定:回到台灣,這份自由就消失了。

「你想出國,到底有幾分是『我渴望去經歷異國的學術與生活』,又有幾分是『我需要證明,那個成績頂尖的我,配得上、也做得到』?」Claude 問。

在我沉思的這十分鐘,高鐵仍在疾駛,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,最後我給出的答案是: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奇怪的是,這一次答不出來的我不慌了,反而覺得釋懷。我第一次感受到:不知道答案好像也無所謂,因為這一次我終於是在問自己想要什麼——只問自己,沒有別人。

四年前坐 830 北上的那個我,和現在坐 834 的我,中間隔著的不是四個車次,而是整整四年我才剛開始看懂的東西。當年的 830 列車已經停下,而這輛 834 列車仍在前進。

830 train

834 train

後記

剛畢業的那段時間突然覺得百感交集,回想四年來我已經成長許多,因此想在記憶還算鮮明的時候記錄下四年來體悟。

我在寫作的過程中逐漸走出了陰影,雖然現在已經從抽離、回望的角度來看以前的我,不覺得那時的困境有什麼大不了,但我仍相信這段自我成長的旅程是最珍貴、最應該被記錄下來的。

我也鼓勵所有人將生活中的喜與憂都記錄下來,哪怕是一句話也好,寫下你內心最真實的感受。這篇文章參考了我以前寫的札記,否則我將無從得知當年的感受,很慶幸當時有寫札記的習慣,如今回味無窮。